争议焦点

当仲裁当事人身份信息可能被他人冒用，导致仲裁程序存在送达瑕疵、当事人未能参与答辩时，法院究竟应直接撤销仲裁裁决，还是可以通过通知仲裁庭重新仲裁这一柔性方式予以纠正。难点在于如何在仲裁程序瑕疵与维护仲裁裁决终局性之间寻求平衡，既保护被冒用身份当事人的正当程序权利，又避免因直接撤销裁决而引发程序空转或损害善意相对方的合理信赖。

基本案情

2021年8月，南昌环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与自称“张某”的人员签订《主播独家合作经纪协议书》，约定由该公司独家经纪“张某”的直播活动，争议由厦门仲裁委员会仲裁。签约时，“张某”在合同上填写身份证号码、住址、电话等信息，逐页签名并加盖手印，公司对签约过程进行录像，并拍摄了“张某”手持身份证及合同原件的照片。同日，公司向“张某”转账签约金15万元。2022年2月，公司以“张某”擅自停播违约为由，向厦门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仲裁庭根据合同中预留的地址和电话向“张某”邮寄仲裁材料，因“原址查无此人”“电话非本人”被退回，随后缺席裁决“张某”返还签约金15万元、支付违约金10万元并承担律师费、仲裁费。裁决生效后，公司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张某名下银行账户被冻结。此时张某才得知该仲裁，随即以“其本人从未与该公司签订合同，系他人冒用其身份信息，合同所留电话亦非其本人使用，导致其未能实际收到仲裁材料、丧失答辩机会，仲裁所依据的证据系伪造”为由，向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公司方面则称不清楚冒用情况，如属实可能涉及刑事犯罪。

裁判结果

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审查认为，张某当庭出示的身份证原件，与公司在仲裁中提交的“张某”身份证复印件、照片明显不符，张某身份信息极可能被他人冒用。合同中的签名与手印是否系张某本人所为，需通过实体审理及鉴定加以确认，不宜在撤裁程序中直接认定。为纠正仲裁程序瑕疵、尽快解决争议，法院遂根据《仲裁法》第六十一条及司法解释中关于“仲裁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可以重新仲裁的规定，通知厦门仲裁委员会在15日内重新仲裁。仲裁庭启动重新仲裁后，法院裁定终结撤销程序。重新仲裁过程中，公司撤回仲裁申请，纠纷终局化解。

武汉千思律师解读

本案属于典型的利用仲裁程序漏洞损害案外人权益的案例，其处理方式对同类案件具有重要参考意义。

首先,仲裁以当事人意思自治为基础，但本案中实名签约者并非张某本人，这一事实使得仲裁协议的效力基础发生动摇。法院面临的难题在于：若直接撤销裁决，可能过度击穿仲裁终局性，且无法彻底解决双方实体争议；若驳回申请，又会使身份被冒用者承受不白之冤。如何在“撤销”与“驳回”之间寻找第三条路径，考验司法机关的智慧。

其次是相关裁判规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规定，当事人证明仲裁裁决所依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人民法院可以通知仲裁庭在一定期限内重新仲裁。本案法院正是准确适用该规则，将“身份材料可能系伪造”纳入“证据伪造”范畴，通过启动重新仲裁，让仲裁庭在实体审理中查明签名与手印的真实性，既维护了仲裁程序的正当性，又保留了纠纷在仲裁框架内解决的可能。同时，重新仲裁也为被冒用人提供了首次参与程序、进行答辩和申请鉴定的机会，实质性地保障了其程序权利。

最后是问题延伸分析。该案暴露出的风险值得各方关注。其一，市场主体在与自然人签约时，仅凭手持身份证拍照录像并不足以完全防范身份冒用风险，应尽可能结合人脸识别、活体检测等更强验证手段，并核实手机号码、银行账户的实名一致性。其二，对于疑似被冒用身份的个人，一旦发现关联争议或执行信息，应第一时间持身份证原件向法院或仲裁机构提出异议，积极主张重新仲裁或撤销裁决，避免错过权利救济时限。其三，重新仲裁制度本身是平衡仲裁瑕疵与仲裁终局性的精巧设计，可为非因当事人自身过错造成的程序瑕疵提供修复机会，避免仲裁裁决因程序性问题被轻易撤销，维护了多元纠纷解决机制的效率与公信力。